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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遗风波
2022-09-18

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,被称为“地球的名片”。阿根廷的探戈、意大利西西里岛的木偶戏、日本的女孩舞蹈节,都属于“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”。近年来,中国也掀起了一股“申遗热”,但有些人,却错把“申遗”当成一颗“摇钱树”,想利用它为自己铺平仕途、收敛钱财。这种短视与盲目,无异于杀鸡取卵,必将付出代价……

1。临时抱佛脚

东山县文化局局长叫唐乐秋。这天,是他连任文化局局长最后一年的头一天。一上班,他就被叫进了县政府大院。在办公室里,县长和他谈了大半天。唐乐秋一边听,一边把头点得就像鸡啄米,嘴里“唔唔唔”地应着。等县长一说完,他就倒退着走出了县长办公室。

从县政府大院一出来,唐乐秋立马来到文化馆,见到文化馆馆长伍长球就一把拉住他,急吼吼地说:“快快快!走,快跟我到周家墩去接个人!”

伍长球怔怔地望着唐乐秋,结结巴巴地说:“这急乎乎地到周家墩干……干啥?我、我还没吃早、早饭!”

“都啥时候了,还没吃早饭?别唆,快上车!”

这东山县和西山县是近邻,中间就隔一个太白湖。过去那年月,太白湖常闹水灾,湖区的老百姓无以为生,就一个个出门逃荒卖唱。久而久之,那些卖唱的小调就慢慢衍变成了一个地方剧种,这剧种就叫“南词戏”。

近年来,国家加大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力度,特别是对一些古老的稀有剧种还拨专款进行抢救保护。要知道,这款一拨可就是几十万啊!东山和西山两县那可都是穷得丁当响的偏远湖区小县,到了嘴边的肥肉谁不想吃上一口啊?最近,县里头头听说西山县也在打“南词戏”的主意,就连忙把唐乐秋找来,要他赶紧准备相关资料,抢在西山县之前,向上申报。

唐乐秋是东山当地人,当然早就知道“南词戏”。可以前,在他听来,这“南词戏”咿咿呀呀的,难听极了,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。但没想到,县里头头对“南词戏”这么重视,还把他叫到办公室,亲自交代任务。这一来,唐乐秋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但“南词戏”想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得有详实的曲谱、文字和音像资料。要发掘整理这些资料,就得找那些老艺人记谱录音录像。思来想去,唐乐秋恍惚记起东山县还有个硕果仅存的老艺人,名叫周来顺,家住太白湖边周家墩。所以,他一出县政府大院,就急忙来找伍长球。

小车一出县城,就一路狂奔。一个多小时后,小车就颠簸在太白湖边的小土路上。好不容易来到了周家墩,可到周家一看,老人家里却是铁将军把门。

唐乐秋就叫伍长球去找人打听。一会儿,伍长球回来说:“他妈的,这老家伙到西山县去了。”

“啥?到西山县去了?”

“是呀,听说还是西山县文化局的一个啥科长把他接走的。”

唐乐秋听了伍长球的话不由一惊:哎呀!莫非西山县抢先把周老汉接走了?这么一想,唐乐秋浑身一激灵,忙对伍长球说:“你再去问问,西山县文化局的人把他接走干啥?”

伍长球走进村里,一会儿又屁颠屁颠地转了回来说:“唐局,听说是去看个老娘们……”

“看个老娘们?那女人叫啥?”

“叫刘金花……”唐乐秋不等伍长球说完,忙把手一挥:“走,上车,去西山!”

2。西山续前缘

当年,“南词戏”最著名的老艺人有两个,一个叫“十万三”,一个叫“八万五”。其实这怪名字并非贬义,而是说这两人唱得好,一个值得十万三,一个值得八万五。周来顺就是当年“十万三”的徒弟。那他为啥跑到西山县去了呢?原来周来顺年轻时的恋人在西山县,她就是刘金花。

刘金花的师傅就是“八万五”。那时的“南词戏”没有女角,所有的角色全都由男性扮演。年轻时的刘金花因为嗓音和扮相实在太好了,所以“八万五”才破例收下她当了徒弟。刘金花第一次登台,好多戏班都去捧场,或者说是看稀奇。

周来顺那时已小有名气。刘金花演完戏,一下场,就看见了周来顺,两个年轻人一见面,四只眼睛顿时就对上了,就像芝麻粘了糖,扯都扯不开。但“八万五”可不想养熟了的家雀变成了野麻雀往外飞。因为他一直在心里把自己得意的徒弟当作准儿媳。再说,金花爹对这门亲事也赞同。这一来,就把周来顺和刘金花给活活拆散了。周来顺为了心上人,竟一辈子未娶,把心思全用在了“南词戏”上。

今年春天,刘金花老伴儿过世了。想着自己和一个不爱的人过了一辈子,想着周来顺为了她一生未娶,想着想着,刘金花就伤心起来,不久也病倒在床了。

金花老人有个侄儿叫李子文,在西山县文化局当艺术科长。听说婶娘病了,就急忙赶回乡下看望老人。李子文走进房中一看,发现婶娘睡着了,但眼角竟挂着泪,口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。他俯下身子细细一听,这才知道她念叨的是:“顺哥,顺哥……”

李子文很早就听说过婶娘年轻时的故事,这时一听婶娘念叨顺哥,就知道她是在念记周来顺。李子文轻轻唤了几声婶娘,可金花老人只是稍稍睁开眼皮,接着长叹一声,眼泪“哗”地往下流,却一句话也不说。

李子文是个聪明人,心想,莫非婶娘这病与心病有关?于是李子文就来到周家墩,把婶娘的病情对周来顺老人一说,想把他接到西山去。

周来顺听说刘金花病了,恨不得生出八只脚,当即就和李子文赶到了刘金花的病床前。刘金花一听到他的声音,顿时病就好了一大半,但周来顺还是坚持要把她送进医院……

再说唐乐秋和伍长球,他们只知道刘金花是西山人,可西山宽着哪!她到底住在哪个村庄呢?小车驶进西山县城时已过十二点,肚子也有点饿了,便在大街上随便买了点吃的,而后他们便四处向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打听。好在刘金花当年也算是个名人,没费多大周折,就打听到了刘金花住的村子。可是等他们心急火燎地赶进村时,却又听人说刘金花病了,被她的侄儿和一个老头子送到县医院了。

唐乐秋忙问,那老头可是姓周,东山口音?村里人说,是呀。唐乐秋一听,顾不上多说,连忙转身往医院赶。

来到县医院,两人走到病房门口,就听到周来顺在里面说话的声音。唐乐秋正要推门进去,却发现伍长球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动弹。

唐乐秋说:“走啊,进去呀!”

伍长球迟迟疑疑地说:“唐局,你一个人先进去吧,我、我得去方、方……方便一下……”说着,不等唐乐秋回应,就急急地走了出去。

唐乐秋只好一个人走进病房,见房里只有周来顺一个人坐在床前,不见西山县文化局的人,心里一喜,连忙向周来顺说明来意。

周来顺听说是县里特意来找他记录整理“南词戏”的,顿时激动得嘴唇直打哆嗦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太好了!太好了啊!”可话一说完,他又朝病床上的刘金花看了看,眼光顿时黯淡了下来,“只是,只是……”

这时,躺在床上的刘金花说话了:“顺哥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你去吧!”

“可你的……”

刘金花知道周来顺的心事,忙接过话头说:“我没事的,再说,这里不是还有医生吗?你就放心地去吧。”

周来顺跟着唐乐秋出了病房,刚坐进小车,伍长球就从一旁溜了过来。周来顺一见他,忙问:“伍馆长,你也来了?”

伍长球干笑两声:“是呀,是呀,我也来……来了,我和唐局是特意来接你的……”

傍晚时分,小车又一次驶进了周家墩。

村里人见了奇怪,昨天西山县的人刚把周来顺接走,今天东山县的人又把他接了回来,不知搞的啥名堂,都围过来看热闹,七嘴八舌地问着正从车里走下来的周来顺:“顺爷,政府的人找你干啥啊?把你接来接去的?”

周来顺望望唐乐秋,然后笑哈哈地说:“找我干啥?政府现在要抢救保护‘南词戏’了!请我回来录音录像呢!”

“啊—”乡亲们的嘴巴齐齐地张成了个“O”字,然后七嘴八舌地说:“抢救保护‘南词戏’,那我们的顺爷可就成了宝贝蛋子啦!”

是呀,唐乐秋听了心里想:要想申遗成功,这老爷子可真是个宝贝蛋子了!得把他看好,别真的让西山县的人把他给接走了。于是他便接口说:“是呀,乡亲们,你们的顺爷还真是个宝贝蛋子啊,过两天县里就要来人请他录音,还要给他录像,拍电视,你们可要把他招呼好啊!”

临走时,唐乐秋拉着周来顺的手,再三嘱咐他,这几天哪里也不要去,就在家里好好休息,练练嗓子,三天后,县里就会派人来。

周来顺把唐乐秋的手握了又握,说:“唐局长,只有把‘南词戏’抢救保护好,我死了才会闭上眼,你放心,我哪里也不会去!”

3。偷人出了岔

转眼三天就过去了。这天一大早,唐乐秋命伍长球亲自带队,带着文化馆的音乐干部,电视台摄像记者,还有县剧团的录音师和两个拉胡琴的,一大帮子人,呼呼隆隆地开往周家墩。

见伍长球带了一帮子人走了,唐乐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便泡了杯好茶,抽出一支烟点着,然后拿起一张报纸,边看边想:先把录音录像等基础工作搞好,然后再把有关文字资料整理出来,往上一送。嘿嘿,这“申遗”的准备工作不就全部到位了吗?到时候再把相关的资料送给县长……

唐乐秋想得正美哩!桌上的电话突然“嘟嘟嘟”地叫唤起来,他抓起话筒一听,电话是伍长球打来的。伍长球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:“唐局,不好了!周来顺这老东西不见了!”

唐乐秋一下立起来急切地问:“啥?不见了?到底怎么回事?你给我说清楚!”

伍长球告诉唐乐秋,他们一行赶到周家墩,发现周来顺家的门又锁着,去问村里人,但这回村里人谁也不知道老汉到哪里去了。

见村里人一个个摇头都说不知道,伍长球恼怒地吼起来:“我们前两天临走时,唐局长不是和你们说……说好了吗?叫你们好……好照顾着他,怎么就让他不……不见了呢?”

见伍长球发火,村里人一点也不买账,反而笑嘻嘻地说:“我们又没吃帮你看人的饭,凭啥帮你看住他?”

“你别说了!”唐乐秋“啪”地一下挂了电话,怒气冲冲地抬脚就往门外走,肚子里还骂开了娘:这老东西!临走时说得好好的,他哪儿也不去,可怎么又不见了呢?不行,靠伍长球这家伙办不了事,看来老子得亲自再去一趟!

唐乐秋赶到周家墩,见伍长球还没找到周来顺,便自言自语地说:“奇怪呀,这老汉哪里去了呢?莫非真的是被西山县的人给弄走了?”

其实,唐乐秋猜得不错,周来顺老汉还真是被西山县文化局的人给弄走了,但他们并没有亲自出面。西山县虽然早就有给“南词戏”申遗的打算,只是还没具体行动。刚好李子文接来了周来顺,就把这事向局里头儿汇报了。那头儿是个懂艺术,尊重艺术的行家,当他得知李子文的婶娘是个民间老艺人,特别是东山的周来顺也被接来了,当即便叫李子文带他到医院去看望两位老艺人。

可当他们带着一大堆水果和营养品赶到医院时,发现只有刘金花一个人躺在床上,却不见周来顺的人影。一问,才知道是被东山县文化局的局长亲自带人接走了。

头儿是个有心机的人,为怕两县文化部门闹僵,他便请刘金花给周来顺打了个电话。你想,刘金花在周来顺心中是啥位置啊!她一出面打电话,周来顺能不来吗?

再说唐乐秋多方打听,知道周来顺不仅去了西山,而且还被安排在一家叫南洋大酒店的宾馆里住下了。

这天夜里,天下着蒙蒙小雨,唐乐秋和伍长球在西山县城一家酒店吃饱喝足后,看看时候差不多了,他俩便起身出了门。

你知道他们到西山来干啥?原来他们是来“偷”人的!

南洋大酒店是新加坡人开的,是西山最好的一家宾馆。唐乐秋一边往里走,一边想,这西山县文化局为个糟老头子,还真舍得!

两人走进贵宾楼,就直奔308号房间。

周来顺正准备上床休息哩,突然听到有人敲门,心中疑惑,可还是连忙把门打开了。

唐乐秋一见周来顺,心里气得直鼓泡,可他使劲压住心中的气恼,满脸堆笑地说:“周老啊,我们又来接你了!”

周来顺见是唐乐秋和伍长球,不觉有点尴尬,“嘿嘿”一笑说:“这都是金花妹子打的电话,说她的病情加重了,要我来看看她,与西山县文化局没、没得一点关系……”

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周来顺越是这样说,唐乐秋心里越是明白。但他不想揭穿,反而顺着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与他们无关。好了,不说他们,时候不早了,我们还是回东山吧!”

见唐乐秋现在就要他回东山,周来顺不由矛盾极了,回想这些天来,西山的各级领导对他就像亲人一样,县长还来看过他。如果自己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,这心里觉得很有些过意不去。可如果不走也不行啊!先不说自己是东山人,就凭人家大老远地来接自己,何况又是局长亲自出面,自己一个糟老头子,何曾有过这样的面子?思来想去,最后还是乡土观念占了上风,周来顺就动手去收拾东西……

但小车一出宾馆大门,周来顺突然叫了一声:“停车!”

“怎么啦?”

“我想请你们把我送到医院去一趟,我还想再去看一眼金花妹子。”

司机听了这话,就把头扭过来,望着唐乐秋。但唐乐秋一句话也不说,司机顿时明白了,用力一踩油门,小车就“呼”地一声,驶出了西山县城。

为了怕夜长梦多,更怕西山县的人知道,一出县城,唐乐秋就决定抄小路。司机听说要抄小路,有点担心地想:走小路得经过太白湖,还得过一个湖汊,路可不好走啊!但这话,他不敢说,只好闷头开车。

小车开上土路时,雨便越下越大了。太白湖区的路,形似泥鳅背,中间高,两边低,天晴还好说,可这一下雨,就立马变得滑不唧溜的。司机一路上小心翼翼,总算开到了他最担心的那个湖汊。

这湖汊前面有段下坡路,小车刚往下走时还好,可没走多远,小车便扭起了“秧歌舞”,顿时把个司机搞得手忙脚乱。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,小车扭着扭着,就呼隆隆地直朝湖里冲去……

司机急踩刹车,小车总算一冲进水里,就停了下来,但大半个车身全浸在水中。好在湖汊不深,压力不是很大,里面的人用力把车门打开,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。上了岸,一个个浑身都是湿淋淋的。早春天气,乍暖还寒,只一会儿,全都冷得直打哆嗦。

看来今晚回不去了!唐乐秋气得又一次骂娘了。他先骂老天,接着骂那司机:“你狗……狗日的!是咋……咋开的车?今天夜里,无论如……如何,你也得把车给我弄出……出来!”说完,就把司机一个人扔在湖边,悻悻地和伍长球带着周来顺到附近村子借宿去了。

4。夜宿小渔村

三个人走进一个小渔村,唐乐秋就叫伍长球去敲开了一户人家门,可主人看看他们,听说是来借宿的,说啥也不肯。

周来顺走上前,对主人说:“你这人要不得,别人有了难处,理当帮助,这才是咱湖区人做人的本分,再说,他们这两位可是县里的大干部……”但主人可不管这一套,抢白周来顺说:“县里的干部咋啦?这些当官的越大越不是东……”可话说一半,便盯住了周来顺的脸说,“这不是顺老爷子吗?原来是您老人家啊,对不起啊,多有得罪,来来来,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一认出周来顺,主人态度立时大变,十分热情地把他们往屋里请。

唐乐秋一边往里走,一边心里觉得不是滋味:如今这些老百姓都咋啦?在他们眼里,我这个堂堂的局长,竟赶不上一个唱戏的糟老头子?

等三人进了屋,主人把周来顺安排在前房,唐乐秋和伍长球在后房,而且是两人睡一张床。主人刚一走,伍长球便把门一关,一边脱着湿衣服,一边骂骂咧咧,说这儿老百姓真不地道。

湖区风大,大多数人家的房屋不高,且大都是那种老式木板墙,不隔音。唐乐秋虽说也想骂人,可担心前房的周来顺听见,便指指前房,说:“你呀,你少说两句行不行?”

伍长球平时很少下乡,更没有在乡下住过。想着自己为个糟老头子活受罪真是划不来!加上他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,尽管这人是他的熟人,但还是很不习惯,因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
其实唐乐秋也没睡着,贴着板墙听了一会儿,见前房没动静,还传来阵阵轻微的鼾声,估计周来顺睡着了,他便轻声问伍长球:“怎么,睡不着是不是?”

伍长球身子动了动,算是回答。唐乐秋说:“你呀,嫩着呢!你想呀,我一个堂堂局长,为啥为个老头子亲自来回奔波?遭这个罪?我这样做,可都是为了你呀……”

唐乐秋为啥突然要说这个话?原来这伍长球不仅是他的心腹,而且和他关系不一般。当初唐乐秋所以“无怨无悔”地在文化局这穷地方干,就是看中了文化馆的那个小会计。那个小会计就是伍长球的妹妹啊!

唐乐秋到文化局不久,就借口调整,搞了个假考试,表面上说啥用人要人尽其才,择优录用,其实暗中早就把答案告诉小会计,让她背熟了。不用说,那次小会计考了个第一。几天后,小会计就调到了局机关。小会计上班的第一天,唐乐秋亲热地拉住她的手,好半天也没舍得放,笑眯眯地说:“真是人才呀,难得的人才呀!”

“人才”进了局机关不久,就成了唐乐秋的小情人。这还不说,为了回报小情人,还把当时在文化馆当事务长的伍长球提拔为馆长。一个成天提着篮子买菜的主,突然提为馆长,不但全局的人吃惊,就连“人才”也没想到。一天,“人才”偎在唐乐秋怀里问:“你为啥对我们一家人这么好?”唐乐秋把酒糟鼻一擤,摸了一把“人才”的小脸蛋说:“首先是你对我好啊,如今不是提倡做人要懂得感恩吗?人哪,不懂感恩,那还叫人吗?”

自从拥有了“人才”,唐乐秋常常感叹时光过得太快,眼看自己马上就要奔五十了,最多还能干这一届,就要退下来。常言道:人一走,茶就凉。可退下来了,得有个心腹之人接替自己位置才好。可这伍长球,除了能听自己摆布以外,狗屁也不懂,说话还结巴。要想把他拉到局长的位子上,真是比登天还难!

幸亏这次县里想“申遗”,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!这回唐乐秋亲自带着伍长球来回奔波,你当他是真的想抢救保护“南词戏”?才不是呢!他是想,如果能把这事办成,那可是大功一件啊!不仅自己在县里头头面前说话有了分量,同时也为伍长球晋升铺平了道路。到时自己在头头面前一推荐,加上暗中活动活动,该走的门路走一走,该出手时出出手,到时,伍长球当局长还不是鸡窝里捡鸡蛋,顺手拈来?

听完唐乐秋这番推心置腹的话,伍长球激动得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一把拉住唐乐秋的手,说话更结巴了:“唐……唐局,你……你真是……是我的……”

这后半夜,伍长球睡得可香甜啦!只是清早起来,又出现了两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意外。

唐乐秋醒得早,睁眼一看,发现衣服不见了,被子上有张纸条,上面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“拜拜”,而且字的后面还打上了三个感叹号,愣愣地立在那里,很决绝的样子。

这是谁写的?和谁拜拜?唐乐秋盯着纸条怔了好半天,不知这是搞的啥名堂。但突然他心里一激灵,穿着短裤赶紧冲到前房一看,只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却不见了周来顺的踪影。

唐乐秋喊了几声主人,发现主人正在厨房里烤着他和伍长球的衣服哩!

唐乐秋心头不由一热,忙问主人:“周老汉哪里去了?”主人说:“早走啦!还说你们两个为工作太辛苦了,叫我莫惊动,让你们多睡一会儿。”

唐乐秋又问:“他到哪里去了?”主人说:“回家了,说是回去等你们。”

幸好司机昨夜就找人把小车拉上了岸,唐乐秋忙叫醒伍长球,然后坐上车,急急朝周家墩赶去。可车行至半道,伍长球突然开了聪明孔:“不,不对!唐……唐局,我看那老东西不是……是回家,而是又到西山……山去了。”

唐乐秋问:“你凭啥这样说?”

这时伍长球支支吾吾地对唐乐秋说了一件事。原来几年前,周来顺就找过伍长球,说他年纪大了,希望文化部门派人趁自己还能唱时,把“南词戏”的资料好好整理一下。可伍长球一个买菜出身的,他懂个啥?不但不去整理,还对周来顺大声嚷嚷说:“我们的经费紧张着哩,饭都没得吃,哪还有心思整理你那狗屁‘南词戏’?”所以当时在西山县医院时,他担心周来顺对他有气,就借故上厕所,不想和周来顺正面接触。

伍长球说完,唐乐秋摇了摇头,想说啥但又没说。看看时间还早,湖区又没去西山的客车,估计周来顺只能是步行,走不了多远,肯定能追上。这么一想,他便对司机说:“快快,掉头,追!”

5。定要追上你

这一回,伍长球还真的说中了!这时,周来顺正在湖滨的土路上,一步步朝西山县城走去。

昨天晚上,小车出了事,当周来顺从水里爬起来时,见唐乐秋他们浑身上下也被湖水浸得像个水淋鸡,顿时好生感动。心想,这些当干部的也真不容易,为了“南词戏”可是费心又费力啊。这大半夜的,他们本该在家里睡大觉,可为了我这糟老头子,却在湖中浸冷水。后来去借宿时,见那户主人对他们不敬,周来顺实在是看不下去,这才开口说话了。直到躺在床上,周来顺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。心想这次回去,一定得好好配合唐乐秋他们,把“南词戏”的资料整理出来。谁知他这边正在想着心事哩,后房伍长球骂人的声音传了过来。周来顺连忙假装睡着了,还故意打起了鼾。接着,他便听见唐乐秋对伍长球说的那番话。尽管唐乐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湖区木板墙不隔音,他们的谈话还是被周来顺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
狗日的!原来是这么回事呀!听完两个人的话,周来顺气得当时就想起床回家。可又一想,就算回家,他们也不会放过自己,还会找到家里去的。这时,他不由又回想起在西山呆的几天,觉得西山文化部门的人还像个办事的样子。对,要想把“南词戏”抢救保护好,看来得靠他们。

天刚蒙蒙亮,周来顺就悄悄起来了。谢过主人后,便急匆匆地出了门。

日上三竿时,周来顺走出了湖区,再往前走,就离西山县城不远了。望着前方县城的轮廓,周来顺不由兴奋起来,脚步也快了起来。可他刚从土路跨上柏油路,就发现一辆小车从后面急驰而来。周来顺心想,莫不是唐乐秋他们追来了吧?他扭头盯着那车一看,不禁大吃一惊,来的正是唐乐秋的车!

周来顺心里一急,拉开双腿就跑。可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哪跑得过小车?眼看小车就要来到跟前,周来顺急忙用眼一瞅,见大路旁边有条小路,正好这条小路也是通向县城的。他想只要进了城,就算被他们追上,谅他们也不敢用强。这么一想,周来顺迅速转身拐上那条小路。

再说车里的唐乐秋,万万没想到周来顺会突然拐上小路。这时,小车的优势一下全没了。情急之下,他大喊一声:“快,下车追!”

周来顺在前面跑,唐乐秋和伍长球在后头追。因为昨夜下了雨,小路又湿又滑,结果可想而知,前后的距离越来越近。周来顺这时已跑得气喘吁吁,而且小路前方还有一大堆黄土堆在路边,形成了一个小山坡。眼看跑不动也爬不上去了,他索性停了下来。

唐乐秋见周来顺突然停了下来,不由大喜,在后面高声喊着:“周老,你别跑,快和我们一道回东山去啊!”

周来顺缓过一口气,听了唐乐秋的话,心里的火又冒了上来,又朝前跑去。

等到周来顺手脚并用爬上黄土坡时,唐乐秋和伍长球也赶到了土坡脚下。

唐乐秋正要爬坡去拉周来顺,没想到周来顺猛地往下一蹲,翻身就朝坡下滚去,嘴里还大声说道:“打死我也不跟你走!”

周来顺以为自己滚到坡下,唐乐秋他们就无可奈何了。可他哪里想到,这堆黄土是一户人家在盖新房,起地基时,堆在路面上的,那下面可是用石块打好了的墙脚。周来顺滚了几滚,脑袋磕在了一块大石头上,眼皮翻了几翻,就一下子昏死过去。

唐乐秋费了好大劲,爬上土坡,望着坡下的周来顺惊呆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醒过神来,心想,这要是弄出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唐乐秋这么想着,就弯下身,准备朝坡下爬。却被伍长球一把拉住说:“唐局,你这是……干、干啥?”

唐乐秋焦急地说:“干啥?救人啊!”

伍长球也急了:“不,不能救!”

唐乐秋奇怪地问:“为啥?”

“你想啊,”这一下伍长球说话突然变得利索了,“把这老东西送、送进医院,得花多少医药费?咱们本来就穷得要死,何必没事……找事?再说,他这是自己滚下去的,又不是我们推、推的,这老东西鬼得很,从这丈把高的土堆上滚下去能咋样!我看他是在装死唬我们。唐局,你一个堂堂局长,被他耍了一身泥巴,还不够吗?走,咱们走,别管他!”说罢,他硬拽着唐乐秋坐进小车,扬长而去。

但俗话说得好,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唐乐秋追赶周老汉的事被人看见了,这人就是西山县文化局艺术科长李子文。

原来,西山把周来顺安排住进了南洋大酒店后,局里派李子文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。李子文这人心细得很,想到周来顺老人年纪大了,而且婶娘也在病中,他清早一起来,就开着车到乡下买了几只土母鸡和一篓子土鸡蛋,准备给两位老人好好补补身子。在他开车回城时,突然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在追一个老头子,接着又见那老头子滚到了土坡下。而那两人没管他,径自朝路边的一辆小车走去。

李子文当然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,只是出于好奇,就把车开近一看,认出这两人就是东山县文化局的,当下他便怀疑,滚下土坡的老人莫非是周来顺?

为了怕被唐乐秋他们发现,李子文赶紧把车往前开了一段路停下,然后就朝那黄土坡奔去。

李子文奔到土坡前,一见昏死的周来顺,顿时气得鼻孔冒青烟,心里大骂:“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王八蛋!”边骂边打了120,接着背了周来顺朝大路奔去……

再说唐乐秋坐进小车,一直表情凝重,一声不吭。小车开了一段路后,唐乐秋突然大叫一声:“停车!”下车后,他对伍长球说,“我思来想去,觉得周来顺万一真出事,那就麻烦大了。我心里不踏实,我得去土坡那边看看。”说罢,不容伍长球反对,就从另一条小土路绕到黄土坡前一看,哪有周来顺的身影?

这下,伍长球可得意了,他笑哈哈地说:“唐局,果然不出我所料吧,老东西是装死,你看,他跑了吧?准定去西山了。”

唐乐秋虽说没有见到周来顺,但他估计不会出大事,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,但他却开心不起来。他灰着脸,勾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,长叹一声,转身就朝小车走去……

6。算盘打歪了

从西山县回来的第三天,唐乐秋刚刚走进办公室,伍长球就兴冲冲地闯了进来。一进门就说:“唐局,那老家伙死……死了!”

“谁死了?”唐乐秋一下没回过神来。

“就是周来顺那老……老东西嘛。幸亏当时我把你拉……走,听说,这一回,光是那医……医药费和安葬……葬费,西山县文化局就花了近十万,连他们这个月的工资,都……都要推迟发放……”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是,是西山县文化馆长打电……电话,告,告诉我的……”

“好了,知道了,你走吧。”

伍长球一边往外走,一边还嘟嘟哝哝地说:“幸亏我……不然,这个月……就会搞得我们局没……工资发……”

真是个抹不上墙的烂泥巴啊!唐乐秋见伍长球那副死了人还要前来邀功的洋洋得意的木瓜样,顿觉一阵悲哀袭上心头。可周来顺真的死了吗?如果真是这样,他觉得很对不起周来顺。不管怎么说,他的死毕竟和自己有关啊!

接下来的好长时间,唐乐秋老是提不起精神来,心里想,周来顺死了,西山还有个刘金花,而东山啥人也没有了,那“申遗”的事,也只能在梦里想想了。县里头头几次打电话问起这事,他只得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。

后来县里头头听说了此事,把唐乐秋叫到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,再也不提“申遗”的事了。就这样混了一年多,唐乐秋仿佛老了十多岁。这天,他正斜歪在老板椅上想心事,左右环顾这坐了近八年的办公室,想到马上就得离开这里,小情人也疏远了自己,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悲凉……

时近中午,唐乐秋刚要午睡,突然,他的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敲开,进来的竟是西山县文化局的李子文。他是专程来送请柬的。因为西山县申遗成功了,“南词戏”的全套音像资料也整理出版了。到时西山要举行“南词戏”音像资料发行仪式,特意邀请各县文化部门领导光临。

发行仪式这天,唐乐秋一个人悄悄出了门,这回他不想再带伍长球一道去了。可他到了西山后,刚一下车,就见伍长球也急呼呼地赶来了。

上午十点,发行仪式准时开始。

唐乐秋找了个位子刚一坐下,伍长球就凑到了他的身边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。意思是,这“南词戏”本来应该是由东山来申报,他狗日的西山有啥资格?唐乐秋烦了,闷吼一声:“住嘴!”然后便紧紧地闭上双眼。可一会儿,一阵热烈的掌声,掀开了他的眼皮。唐乐秋不经意地朝台上一瞄,猛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了主席台。看着这人,唐乐秋不禁大吃一惊,原来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那个已“死”去一年多的周来顺啊!这时,刘金花和周来顺走在一起,她紧紧地攥着周来顺的手,两个人脸上红光满面,神采奕奕!

看着这俩人,唐乐秋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,看来自己是被西山耍了一把啊!唐乐秋斜睨了身边的伍长球一眼,然后又静心一想,这能全怪他们吗?如果自己当初……

会后,周来顺也看到了唐乐秋,可他还是热情地过来打了个招呼:“唐局长,你也来了?”

唐乐秋干笑一声,见会场里人来人往,就把周来顺拉到一旁,面带怨色地说:“周老爷子,这‘南词戏’可是发源于我们东山,你也是我们东山县的人啊,你这样做,对得起家乡的几十万父老吗?”

周来顺沉吟了半晌,然后“呵呵”一笑说:“是,我是对不起家乡的父老,可我对得起‘南词戏’呀!再说,我之所以不回东山,那是害怕……”

唐乐秋问:“害怕,你害怕个啥?”

“我是害怕……”周来顺说到这儿,停顿了一下,“我是害怕回到东山,再好的经也会被那些歪嘴和尚给念歪了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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